第二十四章 (第2/2页)

皇帝摇了摇头：「先生可以，朕不可以，」他继续说，「先生可有读过论语·为政篇嘛？」

    论语是记录中国古代先贤孔子言行的文集，全书共二十篇。即使我曾经读过，也记不得皇帝所指是哪一篇。我只好说：「貌似有些印象。」

    皇帝铺了一张纸，取笔蘸墨，写了四个字儿，他把纸转过来，说道：「先生看看。」

    「君子不器，」我念道。

    他拿起桌儿上的嵌玉镇尺压在纸上，又说：「先生再看看。」

    「君子不哭，」我念道。

    原来，那镇尺压住了「器」字底下的两个「口」。

    皇帝憨憨地笑着，笑我未识破这文字把戏。他难得笑得这麽开心，我也陪着他咯咯地笑。忽然，皇帝又收了笑容，变得惆怅起来。

    他说：「当年，朕的亲额娘病重，朕回府探望，明知什麽也做不了，就只能哭，娘亲就给朕玩儿了这个字眼儿，教朕忍常人之不能忍，朕答应她一定做到，自打娘亲走後，朕再没掉过一滴眼泪。」

    听了这故事，我不由得低下头，叹息了一声儿。这一低头才发现，给皇帝带的东西还立在脚边儿，瞧我这记X，话说起来就把正事儿给忘乾净啦。

    我提起包袱，解开扣子，把一个铁罐儿摆在桌子上，然後对皇帝说：「皇上若是不能将苦痛发泄出来，那便试一试臣带来的补品，或可解心中不快。」

    皇帝看着罐子上的英文，问道：「这是什麽？」

    我说：「这叫保卫尔牛r0U汁儿，最近刚刚在西洋流行开来。工人们用机器将牛r0U加工成浆汁儿，装入罐儿中售卖。这一勺儿浆汁儿相当於七八两牛r0UJiNg华，那真是营养又美味啊。」

    皇帝礼貌地拒绝说：「先生有心了，不过朕最近没什麽胃口。」

    皇帝是一国之君嘛，吃过山珍海味，喝过琼浆玉Ye，当然不在乎什麽牛r0U汁儿啦，这一点我清楚得很。但是，我有十足的把握，就算他拒绝得了全天下所有的牛r0U汁儿，也不会拒绝我手里这一罐儿。

    「皇上，这可是开胃佳品呐。」我装出一副遗憾的表情，掀开盖子。

    只听得皇帝「啊」了一声儿。他的反应和我预想的一样，我心里洋洋得意。这铁罐子里套了一个玻璃瓶儿，装着深褐sE的牛r0U汁儿，确实不值得大惊小怪。令皇帝激动不已的其实是我手上的盒盖儿。没错儿，我把珍嫔娘娘的照片儿粘在了盖子里侧。

    通常，当您打开一个盒子或罐子的时候，人们都是去注意里面儿放的东西，所以我才要反其道而行。若不这样做，说不定早就被养心门前值守的太监搜出来啦。

    皇帝甚少这样慌乱，他有些按捺不住，上手似要来抢。

    我怕露出马脚，迅速扣上盖子，手压在罐子上，告诫他说：「皇上，这牛r0U汁儿早晚各服半匙，切不可贪杯哦。」

    皇帝不停地点头：「朕会谨记，谨记。」

    我一脸坏笑地问：「皇上可有高兴一些呀？」

    皇帝的头点成了拨浪鼓：「高兴，当然高兴。」

    我松了手，把罐子往皇帝面前推一推。皇帝抱着罐子，好像抱的就是珍嫔。

    他歪头瞥一瞥外边儿，确保无人监视，然後悄悄地从袖口儿的龙纹滚边儿里捏出一个纸卷儿。这纸卷儿仅有一个小指关节儿那麽长，有些皱又有些瘪，想来他早就写好并掖在那马蹄袖儿里，只等着他信任的人出现。

    皇帝恳求道：「先生本领高强，能不能请先生…」

    我抢过话儿：「臣愿尽力一试。」

    皇帝欣慰地说：「多谢先生。」

    我信誓旦旦地说：「臣也会想方设法救皇上出去。」

    皇帝苦笑一下儿：「算啦，朕已经认命了。当初朕的娘亲给朕起名载湉，希望朕一生风平浪静，波澜不惊。可朕这辈子注定是风吹浪打，波涛汹涌啦。」

    皇帝不再多言，我也一时语塞。屋里的气氛变得尴尬凝重许多。刚巧这个时候，太医走了回来。

    我心想：「这刚巧才是真的刚巧，不是人算计好的，也不是老天算计好的。」

    太医呈上来一个册子：「皇上，大人，脉案和药方儿写好啦。」

    我很有自知之明，晓得这就是赶我走的意思，便说：「皇上需要静养，臣不便久留，请皇上保重。」

    皇帝说：「先生也要保重。」

    我这句「保重」是笑着脸儿说的，因为我觉得来日方长。皇帝这句「保重」是愁着脸儿说的，因为他觉得後会无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