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舜英城往事/岭南明月/磨石散人 (第2/2页)

过于沉重的空虚和痛苦击垮。

    他眼看到万灵山庄方圆内生灵共栖、人烟兴盛，逃民受到庇护，百姓欣欣生息。潜入攻破兽王殿的路上，正逢山中集市，鸡鸭马骡成群，菜蔬瓜果鲜艳，天风阔朗，人影攘攘。

    辛仕徵在风中回头，看到孩童抓着小风车笑语奔走，挎着菜篮的母亲忙着喊孩儿小心摔跤。他骤然想起自己的母亲。他在舜英城的尸堆中挖出母亲的时候，她只剩下腰部往上的半个尸体，和烂掉半个、没有下颚的头颅。

    她对儿子说的最后一句话，就在辛仕徵阴差阳错离开舜英城去海边干力气活赚银钱的时候，她也喊着，“徵儿小心些，不要跌跤。”

    辛仕徵冲突中错伤了想要冲上来阻挡火并的兽王血脉，那时随行众人惶然大惊。他们对万灵山庄的恨意，渐被他们的仁风压盖，又难免生出忧惧，因彼此实力对比毕竟悬殊。颂少风却没有发难，而是护佑重伤的叔父忙寻救治，辛仕徵也护着冲突中各有受伤的众人退入苍梧群山之中，那是他们小心翼翼建起的营地。

    “可是大家的伤都浸染了山中瘴气，咱们哪有正经医药？只有万灵山庄有对症伤药，不找他们救助，大家就都要死了！”

    辛仕徵不许众人接受万灵山庄分毫恩惠。营地中数十人都承着他的恩德，他们真心敬爱他。但是辛仕徵实在太强硬、太不招人喜欢。在他身边，谁也不觉得快活。

    他庇佑大家，又折磨大家。人命关天，即使是先前最强硬的、与万灵山庄有仇的人，连其中最没算计的毛头小子也懂得这个道理，不能再听辛仕徵的了。

    月亮升起的时候，辛仕徵见营地人空，其实并未有许多惊讶。他照样拿起磨石碾，像这半生以来做的那样，磨起粗糙的顽石。曾教他拳脚功夫的师父如今早已散落江湖风烟之中，那句话却永远留在辛仕徵的心上。

    “你的心就像这石头一样，磨不平、放不下。”

    因而永远不能成就上乘功力，跨不过沉重心门。辛仕徵在月下磨着石头。他皱起眉，精神凝成死紧的一团。他停下来就会觉得无处可去。他甚至连痛苦都不怎么感觉得到，但还是想问。

    凭什么……凭什么？

    人们越过了他，去求万灵山庄救助。在颂少风的亲令下，营地里受伤的众人及时敷药，免于伤血溃烂，危及生命。怀着那丝还不能斩断的前恨，众人还是拖着伤者离开兽王殿，潜回山林中，回到辛仕徵身边。

    但是大家都受够了。他们心知辛仕徵做不到以血偿血，他们自己也做不到。本事不到，心也不愿。所以就这么活着吗？追逐灭城的真相，现在也知道了。继续颠沛流离下去，又为什么？

    是害怕实力悬殊、受万灵山庄击败，还是累得要死、恨得太疲惫，众人在回程时就已有流散，或去投奔江湖，或与万灵山庄和解。

    大家都要做出选择，并承担其后果。

    “辛叔，不是你救我们，众人早就死了。可是、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辛仕徵望着人们。他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，恨意永远得不来任何圆满。他心里早就明白，哪怕真能做到血洗岭南，也消不去这半生乃至永恒的痛苦，遑论他做不到。

    众人踌躇着。担架上的伤者挣扎抬眼，看着人称“磨石散人”的首领。他握着那块打磨不平的石头，站在雪白的月光下。

    篝焰变得微弱，渐成一地灰烬。辛仕徵忽觉累得要死。他凝得铁紧的精神败下阵来，放开防御，任凭恐怖巨大的虚无感涌入脑海。当理智衰弱，情愫就会暴涨起来。

    他的手陡然一软，石头掉落。他往人群中搜寻某个影子，但没有看到。十年前，辛仕徵在海啸过后的海岸边捡到那人时，觉得他是个摔烂的月亮。

    “你在我身边已经这么多年了。我感到众人已接近真相和仇恨的终点，也接近离散。那你呢？”

    那人没有回答。那是他的性情。话语简少，凌厉直接。对别人没有意见，也可能根本不在乎。但辛仕徵对他说话时，他总会倾听，并在稍微低眉颔首时，眼里流露出类似温柔的光。

    不知为什么，辛仕徵总觉得，大家散了就散了，他也知道自己待人并不如何舒坦，不能让大家幸福。

    可若是他也离开了，辛仕徵想，我还是要喊他一声。好像舜英城的血梦中，母亲最后一次唤自己那样。含着一种不能予以任何定义的情愫。那人就像自己心上的一块rou，并不怎样显眼或轰烈，但挖走了就会疼得要死。

    “玉尘，你也走吗？不过，再瞧我一眼，好不好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