幕一二 只道寻常 (第2/2页)

是病中的淮山君。极致到衰颓的凄艳绝色，那般柔软娇弱却锋锐刚强的美，让人见了无不心生怜悯与尊敬。

    云威二十一年，墨正安病逝，墨斜安继任执首之位，墨君圣以嫡长故，首次谒见癸幽狩淮山君。

    彼时，墨斜安特意请了三位顶尖的绣娘为他缝制礼服。因为是极为肃穆的场合，故而选用了墨蓝的底色，下摆和衣袖以月白的丝线，刺上沧鸾唱月的图案，甚至连对襟上亦有精巧的纹路。

    系了宽大的腰封，漫长而轻薄的饰带自然垂下，尽管年纪尚幼，款款走动间，那随步履生风而微然摇曳的样子，已很有几分矜贵风雅的意味。

    厚重的青石板上，浮着积雪似的一层落梅，踏上去时，有飒飒的足音。面前的小径很是蜿蜒曲折，倒似要走到地老天荒似的。

    墨君圣抬眼往前略望了望，覆着黑瓦的飞檐后，是另一座不知何名的楼台，勾起的一角泛着细微的淡蓝，与其攒成了蝴蝶振翅的形状。

    沉木楼起在湖心，虽不宽敞，也算不得逼仄。看着颇为古旧，却处处都是别出心裁的细节：那楼道铺就的，看着像是木板，实际上却是特别烧制的瓷片，略泛着赭青的光泽，带着些微的温凉寒意，踏上去的声音很空灵悦耳，颇有几分敲击钟磬的意味。若是按照一定的步法轻点缓行，还能奏出落梅花的调子。

    最终来到一间静室。

    墨绿的纱幔帷帐随意地悬挂在沉木的横梁上。乌檀的落地明罩前摆置着雕镂的琴几，厅堂中央另有一座独扇的绨素屏风，裱以墨黑细绢，上用银线绣着临水展翼的无足鸾鸟。角落处有一座青铜刻漏，一滴又一滴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室内，非常之幽静。

    淮山君一袭玄衣，坐卧在露台的帘幕底下，在他身侧，镜奁支得半开，一些或玉或木的头簪散落在竹席上，只剩下些干枯易碎的花枝趟在里头，并有几盒脂粉，那错玉描金的面已磨得光洁，解开来，是殷红如血的艳色。

    他似乎很虚弱，苍白无暇的容色在微光中镀上雪一样的光泽，仿佛下一刻就要如烟雾一般消散。

    站起身的时候，纤腰盈握，垂坠着漫长的系带，月白的，像纱，刺着精致的纹绣，蛇一样摇曳在荒凉枯萎的光阴中，如同一种永恒。

    但正如墨君圣知道的那样，东海扬尘，渤澥桑田，世上总归没有什么永恒，遇见就注定了要分离，就好像小姐与书生，人与非人，生与死。

    还是缘分不够深罢。

    即便是作此想，那种无着无依的情绪，就好像大雪天里被一碗胡辣汤呛得掉眼泪；又或者是养了许多年的猫儿跑了，再不回来了。但绝不像是书上所说的，“生了根，拔起来就是撕心裂肺的疼”。

    墨君圣轻笑起来，在阴阳浮阁的地界上，除了满含恶意的冷笑与讥笑，他绝然极少显露如此纯粹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知道么？黛眉殿依着的山势，往西再四百八十里，或是九十里，有一片被深雪埋没的密林。”淮山君突然开口道，他将头枕在墨君圣怀中，狐似的桃花眼仿佛含着万千春光，内中敛着的点点寒芒在微微颤动。

    “就是那边，”他抬臂往西指了指：“林中有一座黑曜石修成的塔，曾有人给我说，‘那塔中锁着一尾妖龙，若贸然入内，会被其吞食’。我听闻此事，前往一探之时闻龙吟而怯步，自此后多年往来间都避开此塔，直至为取一物入得塔中，但那塔中空无一物，我方知不过是传谣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的心中都锁着一尾妖龙，无论畏惧于何事——分别也好，病痛也罢，事到临头之时，你也只会觉得，不过如此。”

    淮山君坐起身来，墨君圣伸过手去，将案头的茶盏递给他。“为什么和我说这些？”

    “难过的时候，可以不用笑。”淮山君将那茶盏端着，指腹只在盏口游移摩挲，“凤昭公子，你是聪明人。”

    正如所言，情深不寿，慧极必伤，不伤人便伤己，可见天性还是多少要凉薄一些。这是话中的未竟之意，无论将来如何，至少眼下，他还是愿意他好。

    心中微动，想说些什么，终究还是默然。

    还能说什么，什么也不必说了罢。拉锯的钩锁勾缠在心上，每一次的扯动都是一道鲜血淋漓的伤痕，痛自然是痛，但也仅仅是痛而已。如果感情不能以利弊衡量，他与淮山君注定都是最末流的情人。

    淮山君本性残酷却无端温柔，至于他，毕竟是墨斜安的血脉，虽然蒙墨正安教养过，但骨子里透着的偏执与刻薄，只是被深深地埋进孤高清冷的画皮之下。

    有一些喜欢，有一些酸涩，有一些不舍，这样的情感究竟是爱，还是乞怜求生的本能，又或者，以墨正安的话来说，他彻头彻尾就是一头没有心肝的怪物？

    这是墨君圣自己也想不明白的事。也许，只有在死生相见，这样临到头时候的决断，才是最终的答案。但如果可以，他希望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知道。

    “在想什么？”淮山君从后面扣住他的双肩，他就势仰躺下去，淮山君则转而捧住他的头。剑簪被取下，冠好的发早就散开来，淮山君弯下身，青丝白发，连同交换的呼吸一道，抵死缠绵。

    “你。”说着，在探进来的舌尖上轻咬了一下。

    无论将来如何，起码在当下里，他们之间，还有着几许难得的，淡淡温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