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 春天的温度 (第2/2页)

绝不会给自己找罪受。他把药膏好好地抹上，慢慢恢复了健康。奥尔佳每隔一天就要专门检查一下他的腿，免得好用的仆人忽然残废了。

    劳动队的人爱拿他打趣儿，库兹涅佐夫就是头一号，变着花样地羞辱他。老头子年迈体衰，打不动人，不是在他抱土豆的时候把他推在地上，就是拿水管子远远浇他一身冷水。每次回到房子，迪特里希身上都结了一层薄冰。战俘们麻木地看着迪特里希遭受羞辱，苍白瘦削的脸上毫无表情。

    “婊子。”有一回他路过营区，有几个面容干枯的人嘲笑地盯着他，“为了吃香喝辣，连尊严都不要！”

    迪特里希一言不发地走开。

    他不是那种和士兵打成一片的长官，这些蠢货只需要服从指挥就可以了。他的部下伤亡率总是很低，他保住了他们的命，是东线整体的溃败毁掉了一切。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一个部下。

    无知的蠢货们总以为奥尔佳那里他正在吃香喝辣，正如奥尔佳总笃定他在家里过着快活的生活。他把衣服脱下来，奥尔佳没有回来，炉子是不可以点的。迪特里希将衣服小心地铺在阳光下，寄希望于大房间里的阳光能把它稍微弄干……

    但是阳光没能把衣服弄干，中午奥尔佳却突然怒火冲天地冲了进来。脚步声又重又急，迪特里希茫然地站起身，却被一把揪起来重重推倒在地上——他天天和土豆待在一起监视着土豆们，竟然没发现其中一些已经悄悄发芽了。

    脑袋嗡嗡直响，迪特里希猝不及防，他抱着头紧紧蜷缩起来承受着沉重的踢打，尖锐的耳鸣中勉强才听清楚了原因。

    “你是白痴吗！”

    奥尔佳紧咬着牙，脸气得通红，“连土豆发芽都不知道，看看你做的好事，浪费了整整一袋子土豆！你们这些纳粹杂种，垃圾，就存心浪费粮食……”

    她蹲下去把袋子翻开，四十多公斤的土豆全发芽了。奥尔佳抿着嘴唇，呆呆地低着头看着土豆们。再狠狠揍迪特里希一顿也于事无补，土豆们再也回不来了。迪特里希勉强爬起来站在旁边，浑身紧绷，身上被揍得到处都在疼。她不说话的每一秒仍然像在凌迟。

    “这家伙准是故意的。”

    她喊得连窗外的库兹涅佐夫都听见了，老东西笑嘻嘻地拱火，“吃腻了土豆想吃rou啦！他准以为把土豆放坏了就能喂给他别的。”

    奥尔佳没理会库兹涅佐夫，一声不吭地盯着土豆们，把它们一个个全翻出来。阳光下新芽张牙舞爪地生长，发芽发得很厉害，她把几个似乎芽小一些的拿出来放在一边，犹豫着放回去一两个，最后又全放了回去，嘴角克制不住地向下撇。迪特里希抿着唇，缩起肩膀，也深深低垂着头。衣服还湿着，饭也不会有了……一滴水珠忽然砸在了土豆上，亮晶晶的。奥尔佳用力抽了一下鼻子，忽然猛地站起身，头也不回地砰砰砰走出了门。

    她走了。

    他怔怔看着门边上，又蹲下身盯着土豆，慢慢地摸了摸那些不真实似的、发青发绿的表皮。身上到处都在疼，不知道为什么，只是面对着土豆心里就难过极了。他将奥尔佳放回去的那几个土豆又拿出来，依然觉得芽并没有多大。

    奥尔佳中午果然没有回来吃饭。迪特里希把她的饭收起来，等到午饭时间过了才默默地把那几个发了芽的土豆拿出来。肚子里咕咕直叫，他对着土豆们愣了一会儿，拿刀仔细地将芽和绿色的部分削掉了。以防万一，他多煮了很久。

    土豆吃到了肚子里，稍微有些硬，除了有点苦味好像和平时没太大差别。迪特里希坐在窗下慢慢地把灰尘擦掉，忽然间感到一阵恶心。喉咙痛了起来，手上冒出了冷汗，他吃惊地看着自己，他已经把土豆煮得很熟了……眼前一阵阵发黑，他艰难地撑起身子，却一下摔倒在了地上。门忽然被推开了，奥尔佳把手里的表格往地上一扔，脸都吓白了。

    “你这个……”她用力抓着他的胳膊，“你这个白痴！”

    她看了一眼锅里就知道怎么回事儿，把迪特里希抓到马桶边催吐。他吐得狼狈不堪，额头冷汗直冒，手冰凉地喘气。

    “你是故意捣乱是不是！”她在他屁股上重重地打了两下，把他塞进被子里裹好。迪特里希苍白着脸发抖。奥尔佳把锅里的土豆全倒了，那些发芽的也全部拎走了。

    “这么大的芽是有毒的……”她回来慢慢地摸了摸他的额头，手心冰凉，“你这坏家伙，平时那么聪明，现在又笨得要命……”

    迪特里希垂着脸，嘴唇动了动，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已经煮得很熟了……

    奥尔佳盯着他，她的眼圈儿红了。

    “要吃好的土豆。”她喃喃，“坏的土豆是有毒的……”

    那袋发芽的土豆被奥尔佳弄出去，种在了白菜旁边。她带回了好的土豆，迪特里希每天尽量只吃很少的一点，想要一点点弥补土豆的亏空。夜里他蜷缩在冰冷的床上，在饥饿中咬住了自己的手指。

    春天，春天依然冷冰冰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