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万里孤臣系列】白头y (第1/2页)

    皑如山上雪，皎若云间月。

    她少女时代读过的诗，终究化作横亘在岁月里的伤疤。她固然有着高不可攀的家世与自己的事业，却依旧难以改变许多人、许多事。

    当初，她怎么会想到这些。

    如今，她也不愿再想起这些。

    儿子在电话里小心翼翼道，“我去看过爸爸了，他，祝你生日快乐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笑，意识到儿子看不到、他更看不到，才又开口，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知道什么呢？知道他终究怀着一点旧情、一点歉疚，还是知道自己始终不曾忘怀所有的爱与恨。

    到了这个年纪，又有什么事情是那么不可忘怀的呢？

    时光倒流回四十年前。

    她摘下口罩，皱着眉揉了揉太阳xue，脚步匆忙地下着台阶。有小护士笑着和她打招呼，“李医生，怎么不吃午饭呀？”

    她正想着自己的心事，此刻如梦方醒地敷衍笑笑，“一会儿再吃……”说着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收发室门口的信箱前。

    这是第三天了。应该收到了。

    她的手探向属于自己的那个格子，不知为何心跳如鼓。她再三劝告自己矜持冷静，才掏出钥匙开了锁。

    一个画着小鸭子、小象图案的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格子深处。

    她把信封取出来，看着上面的署名，不由得脸上发烫，赶紧把信揣进了怀里。

    这自然是来自她爱人的信。

    她和刚才一样脚步匆匆地走回休息室，坐在自己位置上，水葱般的纤巧手指拆了信封，里面就掉落了一叠厚厚的信纸。

    ……这么长。

    她脸上更热了。犹豫了半天是不是要在单位就读，终究按耐不住。她数了数信纸，一共十一页。

    ……写这么多干嘛呀，看起来很累的。

    虽然这么抱怨着，她还是开始仔仔细细地读。读完一遍，再读一遍。

    后来，理所当然地，他们结婚了。

    他们的父亲是老乡、是战友，他们是小学同学、儿时的玩伴，一切看起来都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简单而又甜蜜的爱情故事。

    而这一切在他们少年时被两家政治地位的沉浮击得粉碎。他的父亲早就被打成特务集团头子，她的父亲虽然运动之初还身居高位，却受九一三事件牵连，处境也十分艰难。

    他好不容易才被“可教育好子女学习班”放出来，成为一名普通工人，依旧前途未卜。而她好歹还是军医，受人尊敬。

    而她喜欢他，在这样的情况下，依然开开心心地要嫁给他。

    她的好朋友看她每隔三天就要写信收信，忍不住问她，“这么喜欢？喜欢他什么？”

    她只是笑不说话，把手里的信封抚了又抚，直到有照片从里面掉出来。

    好朋友一把把照片抢过来，她脸红着去夺却没争得过她，只好气呼呼作罢。朋友定睛看了看，然后把照片放回她手里，就有些恨铁不成钢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……看中他长得好看吧？”

    她脸更红了，“别胡说了。”

    他是长得好看，可她觉得自己最喜欢他的不是这点。她喜欢他像她的父亲、叔叔伯伯那些人一样，充满了属于布尔什维克的浪漫情怀，有理想有信念。

    这样的人让她觉得现在的处境如何一点都不重要了。他们拥有的，是明天。

    他以后的路再不好走，她也要陪伴。除了她，还有谁能陪伴？

    最开始的时候，一切都与他们热恋时没什么两样。

    他们很快有了自己的孩子。后来，两家皆得到平反。

    这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。她为他们的孩子高兴，更为他高兴。因为他终于能有机会走向他一直期盼走上的道路，实现他的抱负与理想。

    他在紧赶慢赶地念书，陪伴她和孩子的时间就变得少了。她觉出一点他的心不在焉，却又不好说什么。

    直到儿子的四岁生日。

    他们一起搂着儿子吹灭了生日蛋糕上的蜡烛，火光摇曳中，她觉得他放在她肩上的手有点凉。

    她把孩子抱给保姆，对他笑了笑，“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“小矛。”他勉强笑了笑，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她困惑地眨眨眼，“有什么事是不能和我说的呢？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阴沉沉的天空，六月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，说变就变。

    “我们分手吧。”

    她本来轻轻抚着裙角的花边，此刻手指猛然一划，脆弱的丝线脱了形，缠在她的手指上。她顾不得疼痛，只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，“你说什么？”

    他终于正视着她，仿佛经历不可置信的痛苦的是他自己而不是她似的，眼眶里含着泪，“我说，我们分手吧。”

    她忽然明白了什么，然而过分的清醒叫她怒不可遏，好在她时时刻刻都记得自己的身份，竭力保持着最后的理智，“不管因为什么，我不会同意的。”

   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是颤抖的，而他搂住了她的肩膀，在她耳边哽咽，“对不起。可我对你……已经没有感觉了……”

    感觉？

    她努力大睁着眼，不让泪水从眼眶里滚落下来，然而视野里依旧一片模糊。送给儿子的生日礼物还摆在桌上没来得及收起来，是花团锦簇似的一堆毛绒玩具，叫她想起他们热恋的时候，他拿微薄的收入给她买了一个画有小朋友的铁盒、一个帽娃娃和一只抱着球若有所思的小熊猫作为礼物。

    包括那些印着小鸭子、小象图案的信封，都是当初他在信里说，要“逗你开心点儿”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