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那一角落患过伤风 (第2/2页)



    ——其实主席也希望您多做些工作……您看……

    ——我做不来的。

    他难得地生硬回答道，一改往日的温和。

    粟志裕只好闷闷道：是。您不爱听，我就不说了……

    ——留下吃晚饭吧，有炒辣椒。

    粟志裕笑了，“我还以为是一桌子的黄豆。”

    ——要不是你来，还真是一桌子的黄豆。

    两个人都笑了。

    1958年军委扩大会议。粟志裕坐在最末一席，只觉得全身冰冷。

    ——粟志裕同志的资产阶级个人主义非常严重！

    ——他一贯反领导，和陈老总、聂总、彭老总的关系都搞不好！

    ——他向党要权，向国防部要权，争夺军队领导权限！

    林育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，听着他们吵翻了天，脸上还是不动声色的表情。终于等到静了下来，他站起身，披上风衣。

    ——这几天生病，没参加什么会议……明天不来了。我不知道为什么打胜仗的挨批……

    他说完，目不斜视地便要走出去。粟志裕只觉得一阵眩晕，天旋地转之后，他用手费力地撑住桌子站了起来：我接受批评……

    林育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又环视所有的人，终于转过身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几天后。

    粟志裕伏在桌上，给地图相着面，神情像是丢了魂。忽然有人喊道：首长首长，林总来了你快去迎！粟志裕只当他是开玩笑。

    “别瞎说！”——他林育容堂堂的天子门生，谁倒了霉也轮不上他，凭什么来看个帽子戴了那么多的家伙？

    直到他听见林育容的声音：几日不见，志裕同志脾气见长。

    粟志裕连忙站了起来，“林总好！——我不知道是您……”他不知道再说些什么，还接上几声咳嗽。

    林育容走近他，“你是缺乏党内斗争经验的……因此，现在回到家，也好。”他似乎叹了口气，粟志裕没听清。

    ——可是不许我接触部队……

    ——这个你放心，部队工作需要你的话，我不会忘记找你。

    粟志裕飞快地抬起眼来打断道：您是说——

    林育容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不安，也许是粟志裕看错了，他的浓眉缓缓展开。

    ——彭老总主持工作自然是好……可是前几天庐山会议的事……

    ——我明白你的意思。

    粟志裕突然高兴起来，“您不知道，当时我多想在您手下工作……就像在红四军那时候那样。”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，“尽管现在我不能工作了，但是您当国防部长、军委第一副主席，我还是高兴的……”又是几声咳嗽。

    ——你生病了，好好养着。军队的事情要管，政治上……

    林育容揉了揉太阳xue，“丘八不要干政，是不是？”

    林育容正要从毛润之的房间走出来，毛润之突然扯了一下他的袖子，“等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——主席还有事？

    ——听说你允许粟志裕接触部队，又征询他对军队建设的意见。

    ——是啊……主席，若是打起仗来，您不打算用他？

    ——我有你就够了嘛。

    林育容无奈地笑了笑，“如果说我要用他呢？”

    ——你这个娃娃……

    林育容再来上海，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时。他还是那样，不动声色、温和，又耐心，粟志裕把所有关于军队建设的想法都告诉了他，他听了那么久居然也没有腻烦。好不容易说完了，粟志裕才想起让他喝水。

    ——林总喝茶。

    ——谢谢。

    林育容接过粟志裕亲自递过来的茶，似乎很有心情地品着。

    “林总……”他犹豫了半晌，还是决定说。

    ——有什么事吗？

    ——您最近，似乎更瘦了……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吗？

    “啊，怎么会呢？”林育容笑道。

    “那是我多心了。”粟志裕吃了个瘪，只好不说了。

    林育容放下茶杯，突然轻轻叹了口气，靠近了粟志裕坐，又将手搭在他肩上。

    ——其实，有的时候，我想，在家里生生病，也是挺好的……

    粟志裕眨眨眼，“您是说什么？”

    ——没有什么。

    说完，他好像很自然地将额头搁在了自己搭在粟志裕肩上那只手上。粟志裕顿时僵住了，“林总……”

    林育容呢喃道：头疼，借我放一会儿……

    粟志裕就直着身子，那么坚持了一个下午。后来他们都睡着了，尽管醒来的时候，两个闷葫芦都很不好意思。

    粟志裕似乎没有办法忘掉那个下午，那个下午，他还不是副统帅，只是一个病痛缠身需要个病友的战友。以致于到了1971年，听到全国上下只为一个人的批判时，他还想得起，那天肩膀真的很痛，不过还好，林育容洒在他颈间轻柔的呼吸，是那样温暖。

    温暖到足以慰藉他伤风时疼痛的喉咙。

    Fin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