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在人间_第十章 飘零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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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第十章 飘零 (第1/6页)

    暴怒与绝望随着夜色逐渐消退,钟成缘感觉身体愈发的沉重,每一步都变得更加艰难,疼痛从脊椎开始蔓延,占领了他绝大部分的身体,变成一阵阵想要作呕的冲动。

    全身像浸在地窖陈年的酱缸里,头发和衣服都一条一条的黏在身上,他像一条狗一样,在秋天的清晨里瑟瑟发抖。

    那些都不重要,最要命的是,他从未想到,有朝一日他对"回家"怀有如此之大的恐惧,他甚至情愿自己已经死在混战之中,也不想活着面对致命的现实。

    一夜的鏖战麻木了他的感官,像被一层纱罩住了,世界在他的眼中、耳中变得朦朦胧胧。

    地上有一只手,但他好像不能理解那是一只手,直到他踩上去了,全身发毛地往前踉跄了几步,这才知道,哦那是只可怜人的手;

    他听见有人在喊"钟成缘"三个字,但他也不理解,谁是钟成缘,我是谁,直到胳膊被什么东西挂住了,他疑惑地回头,哦,是这个冤家喊他。

    突然,他的世界归于一片黑暗与寂静。

    等他下一次睁开眼睛时,卜聪明正使出十足的力气抽他大嘴巴子,随着响亮的一声,火辣辣的疼痛在脸颊上爆开,他鼻子泛酸,眼睛泛泪,很好,他立刻就清醒了过来,回到了这个他不得不面对的人间。

    他茫然地朝上看看,卜聪明正揉着手腕,自夸道:"哎呀,我今天实在是太卖力气了!"

    和往常很不同,这次不再有那么多的人围绕着他,他用力眨了眨眼睛,费力地看清每一个人,父亲、二哥、金击子、剩下的姨娘和几个老仆。

    “我没事……”他其实也并不十分确定。

    卜聪明嘴碎地找补一句:"他确实不应该有事。"

    "大哥呢?"

    钟士孔和金击子脸上浮现出一种无措的难过,但钟步酬坚定地道:"大哥还活着!"

    钟成缘用力弓起背,想要爬起来,金击子不忍地拉了他一把,他坐起身,只见身处他大哥房中,如果这也可以被称为"房"的话。

    钟深顾就在不远处,全身被绷带死死捆住,靠在一个半人高的妆奁上,那妆奁被撞了一个大洞,里头的机关巧括层层叠叠地展露目前,艳晶晶的金珠八宝像墙上的爬山虎一般垂在外面。

    “大哥!”钟成缘猛回头看向卜聪明,"我大哥还能救吗?"

    卜聪明抿起嘴,摊了摊手,"非人力所能。"

    钟成缘指着自己欲言又止:“我——”

    卜聪明立刻道:“你也不顶用。”

    钟成缘的眉心与鼻子紧缩起来,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一般,"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!我们还能干什么?"

    卜聪明连忙摆手:"好了好了,你不要哭出来,我能让他再多撑大概……两个时辰4个小时。"

    "两个时辰!两个时辰够干什么?"

    "哎!听大哥说什么!"钟步酬喊道。

    钟成缘立刻噤声,大家都凑了上去,但钟深顾气若游丝,又被纱布缠着,实在听不清切。

    卜聪明从头发里掏了掏,掏出把小刀,挑断了一小截纱布,“这段儿剪了可能会有点儿流血哈,但他都已经这样了,再多流点血问题也不算大。”

    钟深顾的声音清楚很多,大家都凑得更近,此时好像也没什么男女之防了,男男女女、老老少少的都挤在一处。

    "不必再……折腾了,我钟深顾今生到此……足矣,能给父亲做个臂膀,又……有幸在母亲跟前尽孝十二载。兄弟和睦、情同手足,又有……贤妻美妾、麟子娇儿。虽说常有要……cao心之处,但也该知足啦——”

    当说到“cao心”之时,他又是怜爱、又是嗔怪、又是不舍地一一看过这几个兄弟,钟成缘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,连忙把脸别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廉……”

    廉姨娘流着泪握住他的手。

    “你还年轻,我走之后,你也不要……守着我了。”

    廉姨娘既不点头也不摇头,只是一味的哭,不停地流泪,不停地流泪,不停地流泪。

    她从生到死,从来就没有靠自己努力改变命运的机会,从来都是无能为力,从来都只能眼睁睁看着,从来都只能默默接受,她不知道自己对这世间的意义到底是什么。

    或许不只是因为她是个弱女子,在与整个世间的惊涛骇浪斗争时,没有一个人是强者,只有人山人海站在一起时,才能有冲击浪潮的一丝可能,但她不会拥有这样的可能。

    外头突然传来参差几声急促的呼声——

    “父亲!父亲!——大哥!二哥!——缘儿!”听起来像钟思至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哥!——五哥哥!——”金立子仓皇唤道。

    “四爷!——”钟锤大喘着气。

    钟深顾看向门口,好像要交代什么,“是……”

    金击子伸手按在他肩膀上,“好啦,都这时候了,大哥你就别cao心了,我去迎他们。”

    钟思至昨日奉钟士孔之命,到一笑山给十方坐断禅师送《流民图》一幅与近日所得碑帖拓片一卷,因傍晚天气不好,就在寺中宿了一夜,但不知为何,总是睡不踏实,老是听着有打雷一般的声音,但天上确实下着雨,以为真是打雷。天蒙蒙亮时就醒了,枯躺也无益,还晨起观摩寺中师傅们如何做早课,又同他们一起吃了素斋。

    等天大亮了,出了太阳,才与随从一起慢慢下山去,刚出了第一道山门就发觉不对头,往万安眺望,半个城都黑扑扑的,不像往日那般金辉翠烁,急忙往回赶,抄近路下了山。

    到了万安城前,南门大开,无人把守,路上空无一人,他心里有些慌张了,一定是出什么大事儿了,不会是毕煞人打进国都来了吧?!

    他也不下马了,一紧马缰绳就往皇宫的方向跑,快到承天门时,听后面有人喊他。

    “三哥哥!三哥哥!停一停!——”

    他勒马回头,发现是金家的老二金立子和四弟的小厮钟锤,他还纳闷这两个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。

    “三哥哥!你从哪里来?”

    “我刚从一笑山来。”

    “你到哪里去?”

    “我到宫里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天!三哥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确实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快回家看看吧!先别管宫里母里的了!”

    “家里怎么了?!”

    “好像是有人带着兵打进来了,我哥半夜回来把卜神医带走了,说是大哥哥出事了,到现在还没信儿,他不让我出门,我听着没动静了才敢跑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啊?!”钟思至大惊失色,一把将金立子拉上马,钟锤也上了一个书童的马,一行人疾驰而去。

    到了王府大门,只见府中已然断石残壁、墙倒屋塌,钟思至心里呼咚一下子,好像天已经塌下来了,连忙飞身下马,跑了进去,一路寻找父兄的身影。

    金立子生来从没见过如此恐怖的情景,一时间冲击太大,呆立在原地。

    杜家抄没时钟锤原名杜沙鸥from第五章已经懂事了,虽已经过去了许多年,那般情景仍历历在目,如今见定王府猛的也变成了这样光景,甚至比杜家当日还要惨凄,霎时间犹如万箭穿心,捶胸顿足、痛不能言。

    许多家仆昨夜在王府遭难时纷纷跑的跑、逃的逃,随钟思至一同去一笑山的侍从见王府成了这样,在门口犹犹豫豫,不知道该何去何从。

    钟锤缓过神来,拉着金立子的胳膊跑进去追上钟思至。

    他们一边找一边喊,到了垂花门外,一拳厚的门板斜倒在门框上,挡着进不去人,三人怎么推都推不动,正焦急时,里面传出一声——“退后。”

    “哥哥!”金立子认出是金击子的声音,连忙往里看,只能看见一双白靴在血水里浸得通红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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